正在加载

请稍候…

不存在的街·第05章·改航

第05章 · 改航

澜泊在鸣针港走下历轨的时候,背阴处的水手在指他。

他能感觉得到。在船上待久了的人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——别人看你是想知道你值不值得信任,还是想知道你身上能不能宰点东西。这种区分,不靠眼睛,靠胸口的一点压力。

鸣针群岛的人看他的眼神是后者。

他不怪他们。他这次带的任务不好讲。影港要他往衡京去,名义上是运送一批镜砂样品,实际上——

实际上是什么,他不被允许问。

影港的老债主只说了一句话:”到衡京找一个叫澜泊的人——“他抬头,”对,就是你。找一个和你同名的人不太合适了。就说找一个二十七岁,左肩有旧索伤,无岸号的领航员。然后告诉他,影港欠他一份旧人情债。”

“我自己去找我自己?”

“不是我让你去找自己。”债主笑了一下,那种笑里有刀,”是引你过去的那位姑娘需要引你过去。她说她从暮栈来,没有历籍,最近进了衡京。她说她会找你。”

暮栈。没有历籍。

暮栈的码头澜泊去过。船团上的人会把没人要的货物和没人认领的人在暮栈交一交——澜泊自己没在那出生,但他知道那地方。无籍者的栖居地。他能想到的最近从暮栈出来又进了衡京的人,只有——

只有去年腊月,他从定历院收容区提走的那件东西。

他当时以为那是一袋余季媒介。一个用旧布包着的木箱,签收单上写着”余季相关残料,需转移隔离”。影港欠他一笔债,他欠影港一个返回的航次,他没问。打开木箱时,里面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。她当时也晕着,醒来第一句话是——

她没说什么。她只是抓住了他袖子上的索伤疤,不肯松手。

他把她送到了暮栈。因为他没办法带回影港——影港不会留她,只会卖她。他也没办法扔在衡京——她在那里活不到一旬。所以他违约了,把她送到了一个他认识的、不会问名字的地方。

他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。


衡京的历轨站比鸣针港大三倍。澜泊从车上下来,把盐白披肩的兜帽拉深了一点。衡京只比鸣针冷一季,但他每次来都更觉得冷——这里的现实太厚了。在鸣针,分歧窗临近时机械会闪出几种可能运转的状态,他的眼睛会认错。在衡京,没有任何闪动。物就是物。人就是那个唯一的人。没有任何多种可能被允许重叠。

只有当他走到第十二扇区附近——同事的地址——周围又多了那种瑟缩感。他认得。镜潮季来之前盐镜海也有那种感觉。现实边缘的厚度变薄了。

一个酒铺门口。兜帽的女孩——不是他要找的,是另一个的——站在街角卖糖。澜泊给她一枚刻,买了两块糖,问了一个名字。

“对啊。昨天有个从暮栈来的姑娘被带进会场,”卖糖女孩咬了一块糖,另一块的甜味让她说得很慢,”然后被守岁人的人接走了。她年纪和我差不多大。穿旧斗篷。我给她拿了水,她说谢谢。”

“她现在在哪?”

“据说在第十二扇区地下。问询室。”卖糖女孩歪头,”你是她什么人?”

“我是一个和她同名的人。”

女孩想了想,笑了一下。她大概觉得他在说笑话。他把另一块糖也给她,留下一块在兜里——给自己。然后他沿着十二扇区主街往里走。

走到一个路口时,他停下来。

不是因为路口有什么不对。是因为路口上面挂的合历礼彩布——红色,十二序夜的图案——在某个瞬间,他看到上面多出来一道第九道图案。他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:衡京的彩布只有十二序。但他在镜潮季出海时见过类似的东西,那是镜砂返照出的余季影子。

他在路口站着等了一息。

第二道图案消失了。彩布恢复成十二序。

没事。他说。但他下一次呼吸的时候,口袋里那块糖的重量在他来时的腰侧——现在他感觉不到了。他把糖掏出来。还在。他握紧了一次,确认它不会消失。

然后他继续走。

第十二扇区地名补。问询室。地下。

他得想办法进去。但比这更难的,是他发现了那件他不想发现的事。

那条街。

卖糖女孩告诉他问询室位置的时候,他答了一句”我知道那个地方”。其实他不知道。他只是——

他来过。

那是他去年驶入衡京港时,盐镜海航路的日子。一艘船在镜潮季进入衡京外海,海图上叠了两层水深,他得用双图领航来分辨哪个是真实的。回来的航路,他记不清任何东西——尤其记不清衡京地图。他认路是靠最后看见的那个地名倒推回来。但第一天他到达时,他记得自己在一个空地——一块有断轨的废地——脚边看到过一片嵌在地里的旧门牌残角。

他没在意。那是别人的城市的废地。

但那块门牌的字体和那个姑娘——那个藏在他去年木箱里的姑娘——灯芯上的字体,是一样的。

“澜泊·无岸。”他在街上自己介绍了一遍自己,先说目的地,再说名字,避开”永远”和”回家”,”我现在去衡京,找那个姑娘,问清楚为什么影港知道她要我去接她。”

然后他从一个他不知道的口袋里——口袋很多——摸出来一张纸。

是一张货单。两套。

一套写着现实货物——镜砂,三百斤,鸣针到衡京。

一套写着别的东西——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材料名称,一种他认得出的旧历材签名——他运输过,就是416年腊月那次他还不想承认是非法的运输——

两套货单的右下角签名一样。影港。澜泊·无岸。日期定历416年腊月二十二。

也就是他送走那个姑娘的同一天。

他把货单折回去,烧掉右上角——只烧一个角——然后把未烧的那一半塞回内袋。

他某种意义上,是导致这条不存在的街出现的人。

他不知道全部。但他知道一点。

他得去找那个姑娘,但不是为了影港。

是为了答案。


(第五章 完)

约 2.1 千字 · 约 5 分钟